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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娘子终究不是真正的九娘子,对三姨娘的感觉虽然不好,倒也不至于十分的痛恨,此时便微微叹了口气,低声说道:“都坐下说话吧。”
她这一出声,三姨娘立刻便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,声泪俱下道:“九姐儿,你一定要相信我!我真的不是存心不要你们的!我……我也想过带你们一起走,可当时那种情况,连我自己都不止这么一走会是什么结果,你们都还那么小,我又怎么忍心让你们跟着我受苦?留下你们在陈家,至少老爷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子女,总比跟着我漂泊来得强!我……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!”
九娘子微微皱了皱眉头,看了一眼她的手。那双手或许曾经光滑细腻,不曾沾过阳春水,可现在,指腹上已经布满了老茧,两只手掌都骨瘦如柴、青筋凸现,丝毫看不到当初曾经有过的风采。
她微微用力,抽出了自己的手,径自走到桌边坐下。
或许三姨娘当初留下九娘子和六哥儿,确实有她说的这番考量,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怕带着两个孩子不好逃走吧?毕竟孤身一人跟带着两个拖油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,被抓住带回去的可能性也大相径庭。
而六哥儿则脸色铁青,双眼讥嘲地看向三姨娘,冷笑着说道:“姨娘真是说得冠冕堂皇!什么叫做为了我们好?陈家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?父亲有没有真正当我们是他的子女过,你不知道吗?更遑论当时你只顾着自己逃走,可知姐姐却被摔伤了头,差点就醒不过来?!这些年,你倒是在外面逍遥自在,可我们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又知道什么?没有亲娘照顾的孩子,在大夫人和二姨娘的手下挣扎求存,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保住自己?陈家莫名其妙就没了的兄弟姐妹难道不曾有过吗?姨娘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看看,是否真的能够理直气壮接受你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?!”
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说话,每字每句都像是重锤一样捶打在三姨娘的心上,打得她面色全无,脑中一阵眩晕,再也站不住,跌坐在凳子上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嗫嗫地,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九娘子只是静静在一旁听着。她在这件事中其实只是个旁观者,甚至可以说是个受益人,六哥儿比她更有资格来质询三姨娘,她也有意要让六哥儿将心中的愤懑淋漓尽致地发泄出来。因此,她一言不发,只是冷眼旁观着三姨娘的表情,心中多少有些愤怒、有些感慨,却并未表露在脸上。
说实话,在这种时代,三姨娘敢于跟自己的心上人私奔,寻找自由和幸福,九娘子是很有些佩服的。但她这么做却牺牲了两个年幼的子女,这边令人有些难以接受了。父母本应是子女的保护伞,庇佑子女在他们还很弱小的时候不受外界风雨的侵袭,所以无论有着怎样的原因,抛弃自己的子女都是无法被原谅的恶行!
六哥儿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之后,倒像是真的把心中的郁气都吐了出来,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,看也不再看三姨娘一眼,便坐到了九娘子的身边。
“六哥儿……我知道,我的自私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,我……我原不敢求你们的原谅的!你们恨我也是应该的,不论你们对我做什么,我都心甘情愿,但求你们看在多少有些血缘关系的份上,帮帮你们的一对弟弟吧!”
“弟弟?”六哥儿不由愕然看向九娘子。
九娘子点了点头,说道:“姨娘在外面又生了一对跟我们同母异父的双胞胎弟弟。”
六哥儿顿时睁大了眼睛,半晌,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似的,大笑起来,直笑得泪水都流了出来。
他擦了擦眼睛,愈发讥嘲与失望的眼神看向三姨娘,说道:“姨娘真是爱说笑啊!父亲自打我以后,便再也没有得过孩子,我们又哪里来的弟弟?若那是姨娘与你的相好生的孩子,那就更可笑了!你当初为了他们的父亲而抛弃了我们,现在却又来要求我们照顾他们,这是不是有些太厚颜无耻了?!”
他这话说得尖锐,三姨娘顿时脸色更是白了几分,简直就要惨无人色了。她定定地看着六哥儿,眼中闪动着疯狂和绝望的神色。
她又何尝不知这样的要求太过荒谬?而提出这个要求的自己连她自个儿都觉得卑鄙无耻,羞愧不已。可她也是没有办法了啊!
丈夫死后,她独自一人养活两个孩子,可叹她本是个舞姬,并没有什么别的谋生手段,难道要她重新回到那种地方,靠给人跳舞来赚取钱财吗?所以,她最多只能是帮人缝缝补补,坐点绣活来勉强维持生计。
这样的生活,大人尚可勉强忍受,可那两个孩子却忍受不了啊!他们还那么小,却长得面黄肌瘦,便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,成天缺衣少食的,更是体弱多病,长此以往,怕是等不到长大就要夭折!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情形发生?!
所以,尽管知道自己无耻,尽管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,可她还是来了,厚着脸皮向被自己抛弃的子女求助。
她早已坐好了被人唾弃、痛恨的准备,只要能够帮到那两个孱弱的儿子,她以为自己可以坚强面对,面对九娘子和六哥儿的指责与痛骂,她相信她的孩子们,本质上都是善良的人,就算会恨她、骂她,可最终还是会愿意出手相助的。可真到了这时,面对着六哥儿的声声指控,她这才发现自己实在太高估了自己。
她根本受不了自己孩子的痛恨,每被说一句,就像有一把钝刀子在生生磨她的肉,令她心中痛不欲生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而九娘子虽然并没有对她说什么,但那淡漠的眼神,分明是早就不当自己是她的生母了!六哥儿的表现多少还说明他仍把她放在心上,可九娘子的表现却表明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她,在她的心中,早已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,自己之于她,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。
直到这时,她才知道,有时候能够被人骂才是幸福的,当别人连骂都不想骂你的时候,也就是你们彻底决裂的时候了!
她的心中不由充满了悔恨,头一次后悔起了自己当初的选择。当她私奔之后,虽然日子过得艰苦,但夫唱妇随,有丈夫全心全意的爱护和照顾,她一点都不觉得累,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。她毕竟获得了自由和爱情,不是吗?
可是现在,她却不能不想,若是当初没有选择那条路,那现在,至少不会跟自己的女儿形同陌路。这,才是对于自己抛弃女儿最最深刻的报复啊!
她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胸口,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九娘子看了看她,沉吟了一下,决定不再浪费时间。他们偷溜出来本就时间紧张,现在六哥儿的气也该出得差不多了,该办正事了。
她于是便看着三姨娘,道:“姨娘这次回来,就是为了给那两个孩子治病的吧?他们已经被送到医馆了,不是么?”
三姨娘听到两个儿子的事情,终于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情,哽咽着说道:“是的……可是,他们的病却丝毫不见起色,我怕……我又没钱去请更好的医生,所以才不得不来找你们。我求求你们,帮帮他们吧!我给你们跪下了!”
说着,她竟真的就这么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九娘子还好,六哥儿却是心头一震。自幼饱读诗书的他深受礼义廉耻的影响,尤其对“孝”字最为尊崇。当然,他“孝敬”的对象是自己的姐姐,九娘子。
但此时,看到怎么说也是自己生母的三姨娘给自己跪下了,他的心中还是有些难以承受,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,看着她的眼神复杂无比,心中五味杂陈。
看三姨娘如今这副为了儿子可以抛弃一切的慈母形象,谁又能想到她面前的这两人就是她曾今狠心抛弃的,同样是她亲生的子女?为何同样的身份和对象,境遇却有如此大的区别?!
九娘子看了看三姨娘,淡淡地说道:“姨娘,你的要求我听明白了,倒也不是不能答应。”
“姐姐!”六哥儿一震,不禁叫了一声,打断了她的话。
三姨娘则是一愣,随即便喜出望外,脸上犹带着泪痕,眼中却已经爆出了希望的光芒,闪闪地令人不敢直视。
“九姐儿,真的?你真的愿意帮助他们?!”她惊喜交加,犹自难以置信地问道。
九娘子给六哥儿递了个眼色,让他稍安勿躁,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:“我不但可以帮助他们,还可以把他们接到家里去,让他们衣食无忧,平平安安长大,安安定定过一辈子。”
仿佛被一块特大号的馅儿饼从天上砸到,三姨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(未完待续。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,欢迎您来落初文学(luochu.com)投推荐票、月票,您的支持,就是我最大的动力。)